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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山屋

来源:小说网 日期:2019-11-4 分类:恐怖小说
无破坏:无 阅读:5808发表时间:2016-06-05 16:51:04 摘要:从远处看,这条通往谷底村的路就是一条飘在绿海上面的黄丝带,又像山丘脊背上面的一道伤痕。路随着山的连绵匍匐前行,不知道它趴在山的脊背上舞动了多少年却依然匍匐着,又似河水奔流一般直泻谷底村。假如没有这条路的指引,谁还知道锅底一样的山坳里还躲藏着这么一座古老的村寨呢? 1   从远处看,这条通往谷底村的路就是一条飘在绿海上面的黄丝带,又像山丘脊背上面的一道伤痕。路随着山的连绵匍匐前行,不知道它趴在山的脊背上舞动了多少年却依然匍匐着,又似河水奔流一般直泻谷底村。假如没有这条路的指引,谁知道锅底一样的山坳里还躲藏着这么一座古老的村寨呢?   翻过一座山岗又到了一座山岗。站在山岗上俯看谷底村,谷底村依然笼罩在雾里。雾丝丝缕缕,或扯成线,或聚成团,时而扑向屋顶,时而钻入树林。就在这个时辰,谷底村掺和在雾里跟着雾扑朔迷离起来。人呢?或许躺在屋子里的人也做着扑朔迷离的梦。   当炊烟升起的时候太阳也升起了。雾走了,剩下的便是炊烟,炊烟在空中连绵不断地聚散游移聚散游移,如果你站在这山岗上乱想,定会想象炊烟是在描绘着雾的影像,炊烟是有记忆的。   太阳越升越高,谷底村不再扑朔迷离,村寨醒透了。村寨的轮廓强烈地冲撞着我的眼睛,我看到的是生灵的智慧,确切地说是智慧创造的图景。村寨的路横平竖直,而屋宇却杂乱无章,屋宇像粒粒棋子摆放在路的经络上。我常常想起的那幢山屋依然躺在山腰上,依然离群索居,还是那副孤苦伶仃的样子。   我领教了眼睛的矫情,双脚要是不把这条路踩到头,那幢山屋总是朦胧得像梦。看来,目的地是用脚踩出来的。思绪就不一样,思绪比眼睛和脚步神奇,我甚至觉得思绪有的时候像被风卷起又落下的叶子,落到哪里就在哪里打转,又被风卷起到另一个地方打转。   我的双脚慵懒地踩着山路,思绪却早就在那幢山屋打起转来。我知道我的思绪流动的是三十年前那幢山屋的影像:夏季屋顶上的青苔,冬季屋檐下的冰柱,闪过窗前的魅影,跑过院落的野鹿……   眼睛再一次干了手的活计,它拂去了蒙在记忆上的浮尘。听到的,看到的,经历过的关于那幢山屋的故事一股脑地闪现在脑子里,脑子乱了,思绪也被酒灌醉了似的,久远的故事和影像零乱得像疯子的呓语。山风吹来了,丝一样的山风或许是恋爱季节的双臂和嘴唇,绵绵地缠绕我的周身,亲吻我的脸颊。零乱的思绪在山风的拥抱和亲吻中渐渐清晰过来。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座村寨的万物,包括风雨雾、水木土、花鸟虫都是有情有意有灵性的,只要用心贴近,总是能听到低吟浅唱,吟吟诉说。村寨没有拒绝我,我似乎听到了:你到底回来了,难道你忘记了这座村寨和你住过的山屋?我没有忘记,的确没有忘记。在我的生命里,这座村寨和山屋是一根长长的皮鞭,它曾持久地抽打我的灵魂,灵魂上的伤痕变成老茧,长了老茧的灵魂是结实的。谷底村啊,你成就了弱小生命的坚韧与强大,灵魂的坚韧与强大。   我不知道是哪个村民堆砌了那幢山屋,我却知道村民像野草一样,只要天上出太阳,地上有泥土,他们就倔强地生长。他们把黄土兑水踩成泥,把干草剁碎掺在泥里脱成坯就开始垒屋了。他们在山屋里亲吻属于自己的女人,于是就预示着下一代村民的降临,生生不息生生不息。山屋呢?山屋就像一条渡船,送走了一户人家又迎来了一户人家,然而都是山屋的过客,村寨的过客,时空的过客。保存在山屋记忆里的或许是诞生,或许是死亡,或许是苦难,或许是灾祸,当然也有简单的欲望带来的简单幸福。我想起一个德国仁兄叔本华说过的话:欲求与挣扎是人的全部本质。村民是有欲望的,村民的欲望似乎是肚子里的米粒和压在身子下面的女人。他们白昼挣扎着向土地要米,夜晚就趴在女人的身上。   2   那是个有雪的冬夜,一个医学教授带着他的妻儿住进了那幢山屋,这个教授就是我的父亲。山腰的风刮得怎么像鬼嚎一样,我害怕那从未听过的风声,那风声瘮人,吓得我也跟风一起嚎了起来,我也变成了鬼。父亲点燃了柴火,屋子里弥漫起浓烟,父亲推开屋门,烟就咕咚咕咚地往外冒,柴火散发的一点温暖很快被冷风吹散了,凄冷的月光下映衬着父亲的脸,父亲的脸惨白得像天上飘下来的雪,他站在雪堆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我不知道平日他笑笑眯眯的眼睛里怎么会淌出眼泪来,他的眼泪是从灵魂里溢出来的无奈和恐惧,还是被浓烟熏出来的液体呢?   太阳总是要升起,和昨日在城里看到的太阳一样。父亲再一次点燃了柴火,他就着柴火把我的棉袄烤暖,当我从父亲手上接过带有一丝温暖的棉袄时,太阳就丈竿高了。太阳把窗子上的霜花照得透亮,我在霜花上看到的是四季模糊的景象,各种不知名的植物枝繁叶茂,一幢山屋掩映在绿荫下,坦露在光芒里。从窗花上,我似乎感到了朦胧的暖意与不朦胧的寒冷;成熟的绝望与不成熟的希望,这是我看到的最荒诞、最抽象、最美丽的霜花。   一阵接着一阵的暖风把满地的洁白吹得支离破碎,当残雪成为记忆的时候土地就不再睡觉了,山上的草根急切地把嫩芽推出了地面,山屋顶上泛着阳气,雪水从屋顶渗落到炕上滴落到檐下,啪嗒啪嗒地像那个冬夜父亲的眼泪。   春天来了,谷底村脱下了裹在身上的素服,招摇着,躁动着,毫不掩饰地在你的眼前跳舞。我看到无数条通往村外的山路,山路与村寨里的主路连接,弯弯曲曲的像连在主静脉上的毛细血管。每一条山路的尽头都有一片土地。到了早上,父亲便裹挟在那些村民中间,面对着一双双或疑惑,或蔑视的眼睛,踩着山路去耕种村外的土地。到了晚上,父亲时常被城里过来的“造反派”揪到村部批斗。那天晚上的月色依然很美,山屋下的陡路上一个身影亦步亦趋地晃动着,像长在静脉上的一点黑斑,那是父亲的身影。母亲急火火地跑下去搀扶父亲,当父亲迟缓地坐到炕沿上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衬衫完全被汗水浸透了,他的眼睛里闪着迷离的光,那光让人看出绝望。山屋是否能记起当年父亲绝望的目光?我猜想,作为医学教授的父亲,他无数次打开过人的头颅,见过皮质、丘脑、脑干、垂体,胶原神经,也无数次摘除过长在脑组织上的病灶。他也必然无数次思考,是哪儿来的神力在相同的脑组织里输入了不同的信号?是什么力量让一些人强大疯狂丧失理性?又是什么力量让一些人弱小屈服生不如死?   母亲看我流泪,就没头没脑地撇下一句:你造孽的爷爷呀,真是坑死人啊!那时候我年少懵懂,听不懂母亲话里面的意思,多少年以后才知道父亲是在替祖父赎罪。“文革”结束后,父亲带着我回了趟老家,这使我有机会看到了上海滩上祖父留下的那幢老屋。那幢老屋历经风耗日损、岁月打磨和“造反军”洗劫,早已是风化了屋顶上的琉璃瓦,淡褪了宅门上的朱红色,锈蚀了院子边缘的雕栏杆。我无法痛恨祖父,因为祖父当年不会思考做富人对还是做穷人对。或许人世间很少有恒久的对与恒久的错?我茫然了,我开始痛恨人的智慧与愚氓,人总是在寻找对,张扬对,以自我的对教化同类,壮大族群,满足欲望。然而对总是输入了自私和贪婪的密码,当一些人口里念着真理杀戮错的时候,另一些人就捂着伤口承受苦难,因此对也就错了。我梦想人心少些复杂的对,多些单纯的善,或许这人世间会美好许多。祖父错了,如果祖父知道他因为做了富人而给他的后人留下无边的苦难,那他当年一定甘愿做个穷人。况且,祖父也是个普通的生命,我不知道当年他是用怎样的欲望经营和演绎着虚无的旺盛。我却知道,他在经营和演绎虚无的旺盛的同时消耗了生命的精气而使得生命过早地凋亡了。   我躺在祖父的老屋里,灵魂袭来了一阵不知名的忐忑,武汉小孩癫痫治疗沾染过富贵的楸木地面,雕着龙凤的天花板,厚重典雅的博古架都似乎与我无关,与我有关的仅仅是那三尺宽的床铺。我看到从窗外挤进来的月光,那月光灰蒙蒙的;我听到屋外传来的声响,那声响轰隆隆的;我闻到一股浓烈的气味,那气味酸腥腥的。我想起了那幢山屋。今晚那幢山屋也一定有月光,那月光像水洗过一样;屋外也一定有声响,那声响是蛙鸣蝉唱;周遭也一定有气味,那气味是野花漫溢出来的芬芳。   我忽然明白了,祖父用欲望导演了三代人的可怜。不难想象祖父锦缎包裹的灵魂承受多少重压,他的灵魂一定是肉身的奴隶;父亲这个富人的后代被穷人的后代长久地摧残过后,身心留下了永久性的伤痛;我呢?身上流淌着可怜人的血液郑州癫痫发作应该怎么治疗,寄生于可怜人的羽翼之下,又怎么能逃避可怜的命运呢?   我失眠了,思绪长久地飘落在那幢山屋。我想起那天晌午父亲被“造反军”打断了腿的场景。从父亲被打断了腿以后,就再也爬不动那条陡峭的山路和镶在山路上古老的石级,站在山脚下,回家的路是那么遥远。   我听到了父亲的气管里又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他熟睡了,我知道他是在安眠药的帮助下熟睡的。他一定在做梦,他也许梦见了那座村寨,那幢山屋,还有我的姨妈张秀云。姨妈是我母亲在那座村寨里结拜的义妹。我曾在我的散文《母亲的心愿》中写过她,我写道:母亲跟她义妹结缘的时候正是青春少妇。近半个世纪晃然逝去,那一场场秋霜早已染白了母亲的头发,那一场场秋雨也兴许淹没了母亲心头的许多往事。惟有她的义妹却常常叨念在嘴上,浮现在梦里。我全然不知身为“黑五类”婆娘的母亲和身为村长夫人的张秀云,咋就产生了那么深厚的感情。兴许是人制造的那种莫名的仇恨永远也扼杀不了人性原本的善良,或许那就是母亲所期盼的那种人心的美丽吧。   当年父亲断腿后,就是在姨妈的帮助下才搬出了那幢山屋,脱离了那条他上不去的山路。山里的冷风和长久的折磨使得父亲患上了严重的肺气肿。多少年以后,肺气肿到底夺去了他的性命。弥留之际,他嘴里不断地重复着:快把锅灶点着,好冷啊……我知道那一刻,他被死神击碎了的思想早已飘到了那幢山屋。他死了,那幢保存在他记忆里的山屋和在山屋里经历的苦难,连同他生命的死亡而化为乌有。   重庆癫痫研究医院 3   山风依然吹着,我的脊背长久地靠在老榆树粗大的树干上,双脚变得愈发沉重起来。老榆树的树干上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红布,红布有的褪去了红色,有的红得像血。我不知道村民遭遇了怎样的苦难,我知道村民在无力摆脱苦难纠缠的时候,往往把理想寄托于神灵,于是老榆树就充当了神灵的角色。其实世间并没有神灵,神灵是人造出来的。靠在老榆树的身上,我似乎触摸到了山民的苦难,生命是脱离不了苦难的,苦难不仅仅属于我和我的父亲。欲求与挣扎是人的全部本质。叔本华又一次对了。如果没有欲求就没有生命,如果没有生命苦难从哪里来呢?这样想着,心情畅快了许多。既然有活命的欲求又为何害怕和拒绝苦难?又何必为追忆曾经遭遇的苦难而长久地痛苦呢?一群麻雀在我的头顶扑棱扑棱地飞过,如果我是麻雀,也会在天上自在地飞。   秋雨过后的一个黄昏。我跑到山脚下,那天的黄昏很美,我看到远山驮着夕阳,夕阳红得像血。通往山屋的山路也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了金黄色。我甚至怀疑杜牧的那首《山行》就是在我站着的山脚下写成的,然而我的心境与诗的意境如此相悖。我竟然看到了那幢山屋又升起了炊烟。打那以后,又有一对夫妻在那条通往山屋的山路上日出拾级而下,日落蹬坡而上,重复着我们一家人往日的影像,那户人家缘何住进了那幢山屋?   落叶呼唤着冬天的雪片,实际落叶就像冬天的雪片一样飘着,北方的深秋凉意已是很浓了,可我分明看到那幢山屋的新主人头顶冒着热汗。他勾着身子在村部的号台上忍受“造反军”的批斗。站在他身边的婆娘说啥不肯低头认罪,她冲着“造反军”吼道:你们要斗地主就把唐五麻子他爹从烂死岗子挖出来斗,跟我家麻子有什么瓜葛……我出身可是三代贫农,根红苗壮。要说我跟于连发搞破鞋的事,那是五年前的光景了……麻子满肚子死精我靠什么坐胎,坐不上胎靠什么下崽,下不成崽你们养我老呀……啪!一记耳光抽了过去,那婆娘扑通一声坐到了台上,血从她的嘴角流了下来……当唐五麻子抬起头时,我才看见他的脸,他的脸像坏死的肝脏,密密麻麻的坑便是肝脏上的病灶。他的左眼丢了眼仁儿,好像是一枚鹌鹑蛋壳罩在眼球上,右眼射出一丝幽暗的光,我从那光里看到了茫然麻木和无奈。   这场雪来得痛快,雪像扯下的天幕,呼呼啦啦、洋洋洒洒,无所顾忌地扑向山岭、村寨……没一会儿功夫,天地便浑然一体,谷底村突然变得柔弱起来,整个村寨像被雪裹挟着不知了去向。   雪下了一整夜。黎明,村寨一下子沉默了,万物被罩上了一层幔帐,起起伏伏、褶褶皱皱的。父亲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起铁锹向那幢山屋奔去。我看到那条通往山屋的陡路上晃动着两个人影,那人影一上一下由远及近,我呆呆地看啊看的,直到两个人影融为一体。我想象,当父亲和唐五麻子把那条山路的雪障清除后,四只酸软无力的胳膊一定缠绕在一起,两个苦难的生命又一次强烈地拥抱,那大约是一次最勇敢最可怕最不计后果的拥抱。那天,父亲很晚才走出那幢山屋,当父亲回来时,我看到他的脸像煮熟了的螃蟹,嘴里嘟哝着:我老沈是好人啊……唐五麻子是好人啊……父亲喝醉了。 共 8549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 订阅(654)收藏(654)-->评论(32)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