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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涉及野物的一些闲话(散文)

来源:小说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末世小说

一、山家婆来了

母亲一共生养了我们兄妹四人。在那人多力量大的年头,四孩子也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三个女人一台戏,四个孩子一窝鸡。一窝鸡,叽叽喳喳,扑腾扑腾,事情就不少。母亲要劳作,供我们衣食,又要费时间抚平我们那七翘八拱的鸡屁股,就有些旋不转。旋不转,她就吼,高声武气,像只母豹子。但是我们并没有见过真正的豹子,不知豹子吃人的厉害,况且母亲还是一只假豹子,我们就不很当真。只安静了一小会儿,脖子又粗了,尾巴又翘了。妹妹已经哭起来。妹妹是给弟弟打哭的。姐姐觉得她是姐姐,该主持主持公道,就追了弟弟打。弟弟一哧溜梭到桌上,又一纵步跳下来,没站稳桩子,摔倒在地了。妹妹还在哭。我揪住妹妹头发,你假哭!妹妹就更厉害,声音尖利而响亮,干焦焦的,像是谁在杀她。

母亲跌坐在板凳上。耷拉下脑袋,不说话。母亲刚从山上背了一大捆柴禾回来。母亲原本是想坐下来,安安静静歇口气的。妹妹一边嚎一边从指缝里看母亲。我知道,她这是想引起母亲的注意。我悲愤地吼道,哭什么哭?我碰也没碰过你!我声音更大。你想让母亲知道,我还想让母亲知道呢!母亲转过头,瞟了我们一眼。母亲的眼神,母亲的眼神却不是我希望看到的那种!接着我看见母亲揭起围腰帕在眼睛上擦起来,接着我又看见母亲的肩膀明显地悸动起来。妈哭了。妈哭了!我使劲拉妹妹放在脸上的手。妹妹立刻闭了嘴,还偎到我身边,惊慌失措地看我。妈哭了!我小声警告姐姐。姐姐停了步,妈哭了!弟弟不再笑,张了嘴,一张顽皮凝固在脸上。

不约而同都围到母亲身边。摇母亲的手。母亲从脸上取下围腰帕,却还是满脸泪水。妈不哭妈不哭……弟弟妹妹先自哭起来了。但是母亲却笑了。母亲把弟弟妹妹抱起来,一边腿上坐一个。来,给你们讲个故事。

母亲讲的是山家婆的故事。“山家婆”我们已经不陌生了,母亲时不时就讲一段,山家婆怎么样,山家婆怎么样。山家婆是个住在山里的老婆婆,样子呢?大约就像家婆一样吧。脸上一把皱纹,笑容像老菊花一样开放。住在山里,却喜欢到民间游走。没有小孩,又特别喜欢孩子,一听得孩子的闹声,马上就拄了拐杖推开后门进来了。能准确地喊出你的名字。摸你的脑袋,温暖的手。从衣袋里掏出一把香喷喷的炒蚕豆递过来。放嘴里一咬,却是软的,取出来一看,竟然是一根手指!得悄悄揣进口袋里,不能扔。一扔,山家婆脸就坏了,有了獠牙,一脸的毛。不敢看……

晚上,我们挤在火塘边。风在屋外呼呼地刮着。啪的一声——在竹林里,啪的一声——在门上。山家婆里了!妹妹妈呀一声站起来,跳过火塘,扑进母亲怀里。妹妹的裤管扫得火苗飘摇不定。扯惊风!母亲冲我嗔骂。

后来我就有了孩子。孩子只有一个,仍然很不听话。我没耐心,就动粗。母亲一把护过去。母亲说,你得想法子呀。母亲说,当年你们四兄妹,那个闹呀!我把口水涂在眼睛上,装哭。我一哭,你们不就听话了?我原本还气着,脸绷不住,笑了。我说,“山家婆”也是假的了!山家婆?自然是真的。“山家婆”是什么呀?住在山里,先人说,那是野物变的……

二、该死的野猫子

那只老母鸡哪去了?母亲焦了,那只!白芦花的那只!白芦花的么……我昨天好象还看见过呢……我一跑,它就往下蹲。是了是了,我还抱过它。它不是蹲呢!它肚子里驮着蛋,跑不动,它不是蹲呢!母亲怒气冲冲。你追它做什么你!鸡儿咯噜噜噜,鸡儿咯噜噜,鸡儿咯……母亲寻遍了房前屋后的篱落草丛,寻得几根凌乱的鸡毛。母亲咬牙切齿地骂,该死的野猫子!

晚饭后,我们又那样呆坐在火塘边。声音就是在那时候传来的。低沉,含混,不可琢磨。牛叫?猫叫?母亲说,野猫子!是野猫子!父亲跳起来,从门后角提出一杆火药枪,轻轻掀开后门,出去了。我们挤在一起,不说话。我们在等待一声枪响。但是父亲又抱着枪回来了。两只眼睛,绿油油的,一晃,就不见了。我追过去,撒沙子,扔石块,什么也没有……我们挤得更紧了。

我每天早上的任务就是放牛。把牛喂饱后,我才能去学校。我牵着牛,从我家的牛栏出发,穿过核桃树脚,柿冈,点灯包,桤木坡,最后来到黄锅沟,牛就吃饱了。我把牛拴在沟底水沱里,去上学。下午,我从沱里牵起牛,经过桤木坡,点灯包,柿冈,核桃树脚,回到我家的牛栏里。但是那天早上心血来潮,有了些变化,从柿冈转了个弯到桤木坡,没有翻点灯跑。牛也人来疯,路边茂盛的青草不吃,却偷了地里的禾苗。我一生气,就擂它一顿。下午的时候,我就去得迟,我想留更多的时间给它反省。结果我一到水沱边就发现事情坏了。水沱里没有牛,只飘了一小片圆圆的皮毛。

那块圆圆的皮毛其实是牛的肚子。当我用一根竹棍把它推到岸边时才明白过来。牛肚子大得真是吓人,像两面充满气的大鼓。牛脑袋仰在地上,大睁着眼睛,嘴里流着水。牛死了!我吓懵了,牛是给我淹死的!牛是给我淹死的!淹死了牛可咋办呢……

父亲全身打颤,天神,这该咋办啊,生产队的牛!生产队的牛啊!但是父亲很快就镇静下来,他来不及洗那一腿湾的黄泥巴,就连夜跑到三十里路外的公社兽防站,请来兽医帮想办法。已经是深夜了,我还没有睡意。兽医牙齿间咬着一根叶子烟管,不慌不忙在牛大肚子上拍两把,嘭嘭,又拍两把,嘭嘭。兽医直起腰来,吸两口烟,吱一口痰,说,不是淹死的,是吃了野猫子的尿,中毒死的。你们听,嘭嘭!兽医示范给大家看。

我长舒了一口气,该死的野猫子!父亲长舒了一口气,该死的野猫子!一村人长舒了一口气,该死的野猫子!接着大家就欢天喜地剥牛皮割牛肉。支了两口大锅,燃起熊熊柴火。牛肉大块砍了,扔进锅里煮。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就开了,白生生的汤像爆开的棉花,鲜嫩的肉香气飘起来。一村人都没睡觉,睡着的孩子也起床来。大人热烈地谈着笑话,哪个公公家爬灰,哪个汉子想兄弟媳妇。孩子们围着锅跑来跑去。一旁有大人夸张地训斥他们,小心哪,滚开的油汤!滚开的油汤!

三、父亲的火药枪

父亲的火药枪一般都放在睡房门后的角落里。门不断地打开又合拢,枪与门挨得那么近,其实是有惊无险。有一根门轴护着,门后成了死角,小孩子跑来跑去踢踢绊绊,原本碰不着。起先,父亲是把枪放在地板下的,但火药容易上潮,还有给鼠虫叮咬拖挪的危险。

父亲的火药枪里使用的弹药有:铁砂,火药,炸药。炸药用于引燃,火药是驱动剂,铁砂是杀伤剂。这三样东西分别装在不同的地方。装火药的是牛角做的瓶子,用玉米芯塞住;为了干燥,里面再放些草纸。铁砂是用一个竹筒装的。炸药要危险一些,剂量又小,就用了装青霉素干粉的小玻瓶。这三样东西父亲平时挂在高高的墙上,我们是碰不着的。打野物的时候,父亲缘一根竹梯爬上去,取下,系在腰间,长长短短悬垂在屁股上。一走动,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傍晚收工回来,父亲把家务活扔给母亲,就取了火药枪,捏一支手电,叮叮当当出去了。父亲要出去,一般是有目标的。但他不会告诉我们。话出了口,野物就会知晓,逃掉。不过我们可以从他的神情中估摸个大概。急,碎步,枪提在手里,一准有竹鸡、果子狸之类的大猎物;枪扛在肩上,步子来得悠闲,走过灶火门时,还要夹一支红火齿上烟,多半那野物还没个谱儿。

然后我们就处在抑制不住的兴奋中。大声说话,追来追去,人来疯,故意要惹一些事端。但其实对所闹腾的事并不在意,耳朵还特别灵醒,就听那一声从远处传来的隐隐雷鸣。

突然父亲气喘吁吁跑回来了。父亲在山上干活,从来没有回来过这么早,而且还空着手。爸。我们停了手中的游戏,喊一声。父亲并不应,径直推开门进了睡房。爸!我们跟在父亲屁股后面,涌进去,围成一个圆。父亲正在装弹药。父亲往枪筒里灌了火药。走开走开。父亲往枪筒里灌了铁砂。走开!这些娃儿咋这样不听话呀!我们往后退一步,半径增加一步,还是圆。阁,阁阁,父亲往枪眼里点炸药。

冬天的时候,鸟雀稀少,老鹰在户外找不到更多的食物果腹,就开始打家鸡的主意。生蛋的母鸡,笨,人一追,它们就蹲下来,像鸵鸟一样,把头藏进肚腹下。但是母鸡笨,也重,老鹰抓住了,也提不起。老鹰爱抓的是毛茸茸雪团一样的鸡雏。老鹰在天空中平摊了翅膀,画一个圈,又画一个圈,圈越来越小,最后点了靶心,一张靶子完成。然后老鹰从天空中俯冲而下,轰炸机一样,迎着眼睛,一阵狂风,草叶呼啦啦往一边倒……风过去,两只鸡雏已经不见了,剩一地凌乱不堪的鸡叫。

父亲贴着地坎移过去。父亲的速度越来越慢。在接近树底的时候,父亲的动作就像一只螃蟹,下一步坎,四只脚,是划下去的。接着我们看见父亲把枪举起来,托在肩上,偏了脑袋,瞄准。我们用手捂住耳朵,屏了呼吸,看那一缕青烟从父亲手中冒起。但是父亲却又把枪取下来,往边上挪一个位置。然后他又举起,瞄……

四、正月初一这一天

我跟在父亲屁股后面,二牛跟在他父亲屁股后面,村里孩子跟在各自父亲屁股后面。我父亲怀里抱着火药枪,前面一蹦一蹦的,是我家那长年拴在屋角的小黄狗。二牛他家是黑胖狗,尾巴摇成一朵花,四条腿像踩在云上,项下铃铛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叮当,我家小黄狗就偏了轨道,和黑胖狗搅缠在一起。黄宝儿!黄宝儿!但是狗不听我的话。一蹦一蹦的前了两步,转回头等黑胖狗。黑胖狗却并不跟上,山那边又来一条。黑胖狗变了心,伸出舌头喘着气,立在山冈上,等。花豹儿!花豹儿!大林在喊。大林家的狗。黄宝儿!黄宝儿!我大声斥责我那窝囊的狗。我跑起来,我要过去教训那窝囊废!但是狗却不知趣,还以为我和它疯,和我赛跑,汪,汪汪汪汪。一条狗叫,一山狗都叫了。

这里是苦竹冈。苦竹冈没有苦竹,有一大片矮灌丛,拔出来几根老桤木。桤木树枝光光的,几片风干的叶子。没有风,却还掉一片下来,打着旋。一大群麻雀,绕一个弯,又落在桤木树枝上,摇摆着,小小身子上闪着光。像一些风干的桤木果。

突然矮灌丛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平静水面的一个小小涟漪。野物?野物!野物野物野物……消息像另一群麻雀,即刻唧唧喳喳整个山冈都闹麻了。然后人就过来了,从一根田埂到另一根田埂,从一条路到另一条,小跑着,拿枪的汉子,屁颠屁颠的孩子,超前的狗,像一注注水流。有人撒沙子,有人扔石块,啪,啪啪,拍巴掌的声音,哟嗬!哟嗬!追击追击……树上的麻雀惊慌失措逃了,孩子们呼哧呼哧拢了……

中午,都涌到苦竹冈下彭六娃家。彭六娃,算年龄,四十多岁,算辈分,他是我叔,但是我也叫他“彭六娃”。我已经叫惯了,不习惯其他称呼。彭六叔?多拗口。彭六娃!他立刻爽快而响亮地应了。

彭六娃端一大木盆热气腾腾的茶水出来,放在屋檐口下。水面飘着一个黑糊糊没有把手的瓷水盅。一个孩子抓起,舀一盅,咕咚咕咚喝下。又一个孩子抓起。接着是大人。狗也围过来,长伸了红舌头,嘴了呵出一大团白汽。走唏,走唏,人在吆喝狗。

院子里扔满了烂菜叶,烂豆秆。人们在菜叶豆秆上踩来踩去,不很在意。一口半大的架子猪过来,啃着菜叶甩着尾巴过来。正月初一,阳光很好。彭六娃把猪从圈里放出来,猪在太阳丰沛的院子里,哼哼着,甩着尾巴啃烂菜叶。阳光很好,彭六娃家的人很多。一些人三三两两地坐在檐石上,抽烟。另有一堆人,脑壳碰脑壳,围得很拢。我挤进去,原来是老姑爷在讲他年轻时打野物的故事。老姑爷很老,脸很黑,胡子很乱,有一只眼睛瞎了,据说这只眼睛就是那时候打野物给熊瞎子一巴掌拍瞎的。

彭六娃却在屋里没有出来。彭六娃没有老婆,爹妈也早死了,没有人给大家做饭,他就只好自己做。他灶上忙一头,灶下忙一头,满头大汗,却还有歌声。彭六娃声音沙哑,歌声很难听。

正月初一这一天,阳光很好。村子里的男人坐在彭六娃家的院坝里,晒太阳,等彭六娃的饭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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