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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喊担声声

来源:小说网 日期:2019-11-4 分类:生活随笔
无破坏:无 阅读:6153发表时间:2017-09-17 17:02:07    【一】童年的回忆   五十年前的崇明岛上,农村里绝大部分的负重活儿,距离远的用独轮车推,距离近的就靠扁担挑了。因此,扁担是男劳力们最常用的劳动工具之一。而挑担,也就成了最繁重的体力活。春天挑肥,夏天挑秧、秋天挑谷,冬天挑泥,反正一年四季,扁担不离肩,于是喊担声也不绝于耳。   小时候,父母亲和生产队里的社员们下田干农活,我就和小伙伴们趴在田梗上玩泥巴。然而不管玩得多起劲,只要远远传来“哎哟、嗨哟”的喊担声,以及越来越重的脚步声,我们就知趣地赶紧让路,因为挑担的人要过来了。   尤其是插秧时节,炎炎烈日下,挑担人赤着双脚,挑着一对装有一百五十斤左右带水秧苗的竹筐,走出秧田,在田埂上一阵竞走,再跨进拖拉机深翻后灌满水的稻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里艰难跋涉。稍微走慢了些,粘稠的淤泥就吸住了脚,拔不出来。于是,豆大的汗珠子从挑秧者脸颊上滚落,不断砸进脚下泥水里,急促而沉重的喘气声往往不由自主地转化成短促的喊担声:“哎哟,嗨哟……”   到了秋收时节,天高云淡,金风四起,沟塘边野生的芦苇轻摆,宅沟沿多年的大杨树、老榆树开始落叶,只见蓝天下棉田块块似雪,稻浪阵阵烁金。   傍晚时分,一行行割倒在地里的稻谷,经过太阳几天的暴晒,基本干燥了。妇女和孩子们用稻草绳,将地上的稻谷聚拢,捆成一个个稻捆。父亲将一条带木钩的担绳摊在地上,我赶紧将周围的稻捆抱到担绳上。堆了七个,几乎跟我差不多高。父亲将担绳的一端递给我,示意我把绳穿过木钩,然后父亲提起右膝压住稻捆,“哼”地一声,使劲抽动麻绳,随即迅速将担绳在木钩上打结,于是一个大稻捆结结实实地立在田里。待另外一个稻捆捆好,父亲哈尔滨癫痫医院的联系方式操起扁担,将扁担两端带竹钉的扁担梢分别插进稻捆顶端的担绳里,然后蹲下,钻到扁担下方,双脚扎好马步,气沉丹田,全身一起使劲,“嗨”地大喝一声,一挺身站了起来。状如小山的两个稻捆约一百五十斤左右,在父亲的吆喝声中拔地而起,在秋风中微微颤悠。在我少年的眼里,挑担时的父亲是何等的伟岸,如巨人般耸立在天地之间。   接着,父亲轻轻地悠了悠担子,尽量使两个稻捆的重量在肩上达到平衡。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面带微笑,亮开嗓子,悠然自得地喊一声:“哎唷~呜哇~来咯——”,迈开大步,走出稻田,跨上田埂,汇进挑担人的行列里。   二三十个男劳力,人人挑着两大捆稻子,在窄窄的田埂上列队前行。随着一声声“哎哟、嗨哟、哎哟、嗨哟……”的喊担声,挑担人踏着欢快的步伐,肩膀上那根富有弹性的扁担,将两大捆稻子颠得上下起伏,远望恰如一行大雁振翅奋飞,近看又似一条蛟龙蜿蜒腾云。   然而,不管行进的挑担队伍里有多少人在喊担,我总能分辨出父亲的喊担声。因为,大多数人只会喊单调的“哎哟、嗨哟”声;有些人羞口,干脆只能发出机械性的“嘿、嘿”声。只有我父亲,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塾,也会哼几句沙地山歌,于是他将领夯的艺术糅进喊担声里,因而显得独树一帜:“哎唷~呜哇~来咯——”在先扬、中平、后坠的喊担过程中,将每节尾音拉长,形成一气呵成的多变喊法,好似西洋歌剧中男高音的假声唱法,具有一股势不可挡的锐气,在乱哄哄的“哎哟、嗨哟”声中异军突起,犹如一只俊美的凤凰,从百鸟中振翅高飞,直冲霄汉,然后在蓝天白云之上悠悠地转了几个弯,俯视着江南大地上的一片丰收景象。   尽管父亲坟头上的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可我经常在梦中听到父亲的喊担声,以致怀念至今。      【二】夭折的喊担声   记得六十年代初,由著名演员张瑞芳、仲星火主演的农村题材电影《李双双》,一时风靡全国。尤其是电影中的主题曲,几乎人人能唱上几句:   小扁担三尺三,咳哎咳哟嗬咳哟嗬咳!   姐妹们挑上不换肩,咳哎咳哟嗬咳哟嗬咳!   一行儿排开走得欢哎,好像那大雁咳上青天……   在那轻快的歌声里,电影中的大姑娘小媳妇,挑起担子个个健步如飞、扭得可欢了。   电影里的欢乐场面使我热血沸腾,不禁跃跃欲试,好想也学父亲那样,挑着担子,美美地喊它一嗓子。   初中毕业后,我回乡务农,接过父亲的扁担,加入挑担行列。   然而当扁担真地压到我的肩上,我却喊不出来了。第一次挑了百来斤的粪肥,从半米高的田埂上走到稻田里时,因没有控制好步伐,我只觉得腰里好像被人用巨针狠狠扎了一下,听得自己“哎唷”喊了一声,就连人带桶一屁股跌坐在田里,疼得抱着腰直喘气,半天起不来。父亲不慌不忙地走过来,伸手拉起我,说:下次跨田一定要小心。你刚才闪着腰了,快忍痛扭动你的腰,马上就好。   想不到我的第一次喊担,竟喊得如此狼狈、难堪!   过了几天,生产队组织全体男劳力到镇东大河边的粪船上起粪,然后挑着满桶的粪肥(约百二十斤)走三里多地,倒进生产队的化粪池里,接着再去挑粪。   平时挑担,也就走百米左右。第一次挑这么重的担子一口气走三里多地,我觉得目的地总是到不了。走不了多远,右肩被压得酸疼酸疼,于是我尝试着将右肩上的扁担移到左肩。走了不到百步,左肩也火烧火燎般疼,只得又将左肩上的扁担移到右肩。移来移去,我觉得担子越来越重,很快,肩头的皮肤被磨破了,压肿了。疼得我龇牙咧嘴,嘶嘶直吸冷气。   眼看着其他男劳力迈着轻松、矫健的步伐,喊着简洁、单调的号子,在公路上健步如飞,我很想学他们的样,挑担时也能喊上几声,不求好听,只愿分心解乏。然而由于我刚接触重体力活,本人力气小,重负之下未免步履踉跄,两只粪桶乱晃,将粪水溅了一路。路人远远看到我经过,无不掩鼻而过,避之唯恐不及。我曾下了几次决心,张了好几回口,想痛痛快快地喊几声担,然而偷眼看到路人们纷纷投来厌恶的眼神,我那被憋在喉咙口的喊担声,终究被扼得喘不过气来,再也喊不出来了。   从此以后,不论多重的担子压在我肩上,我只顾低着头,咬着牙,伴随着沉重的喘气声,一声不吭,默默地朝前走。      【三】喊担声里的眼泪   五十年前的一个春天,我和一些社员到桥濞港口西边新开垦的沙地上干活。该地紧靠着高高的江堤。休息时我爬上大堤,宽阔而湍急的长江就在脚下。远望,春风染绿的江南岸,如细线般飘浮在万顷波涛上,浩浩荡荡的江面上既有巨轮来往,也有白帆点点;近看,长江后浪推前浪,好像无数孩子在江面上追逐嬉耍,大片大片翠绿的芦苇在江风的劲吹下前俯后仰。   突然,风中传来一声振聋发聩的喊担声:“哎唷~呜哇~呜哩~唻呀——哉!”   那突如其来的喊担声,尖锐,高亢,似一声春雷在耳边炸响,将我的鼓膜震得嗡嗡直颤,连肌肤也在微微颤抖;那连续五个音节组成的喊担声,节与节之间轮廓分明,风格各异,然而又藕断丝连,一气呵成。每节的尾音,飘逸多变,真有绕梁三日之功,顿时听得我如痴如醉。   我赶紧转过身,望着堤内的千顷良田,试图寻找那个喊担者。   和煦的春阳下,只见一片片金灿灿的油菜花,一块块碧绿的麦田,如锦缎般铺在新开垦的沙地上;排水沟里疯长的芦苇形成一道道厚实的绿色屏风;远处堤岸的防风林上方,两只白鹭正优雅地向內堤后面墨绿色的竹林飞去。间或,从内堤后面的村庄里,隐隐传来一连串气急败坏的狗吠声,山东专业看癫痫间或夹杂着几声懒洋洋的公鸡打鸣。   咦,那个喊担者呢?他应该离我不太远,很有可能是隔村的,也来沙地上干活。于是我滑下大堤,问坐在地头正在抽烟的父亲:“阿爸,你刚才听到有人喊担了吗?”   父亲没有回我话,轻轻地吸了口烟,让一股淡烟缓缓地从鼻孔逸出,转过头,朝百米开外的芦苇屏风那边,抬了一下下巴。原来,父亲认识这个喊担人。   他住南村蒲家宅,学名叫蒲新发。新发的祖上在解放前省吃俭用,先后置了几亩地,结果土改时他家被划分为富农。其实新发从小就跟在爷爷和父亲身后,风里来雨里去,整天在地里干活。干到二十来岁,所有庄稼活儿件件拿得起也放得下,成为一顶一的劳动好手。而且小伙子长得五官端正,一表人才。尤其被人称道的是为人谦和敦厚,不会耍奸使滑,名声挺好。尽管他是待嫁姑娘们心中理想的人选,可在唯成份论的年代里,哪个家庭敢跟五类分子沾边?因此新发三十多了,还是光棍一条。   两年前,全大队壮劳力在望仓港开河,满河滩的人,一拨人使锹,挖泥;另一拨,挑泥。   挑泥人中有很多大姑娘小媳妇,于是不少年轻人为了要博得姑娘们的青睐,挑起百多斤的泥担,一路喊着响亮的号子,你追我赶。蓦然,一声嘹亮、高频的喊担声:“哎唷~呜哇~呜哩~唻呀——哉!”犹如春天里的羊角风,从满河滩五花八门的喊担声里脱颖而出,扶摇直上。那尖锐的高音、舒缓的旋律、多变的尾音,一下子顿时使周围的喊担声相形见绌。   村里人当即认出了这个喊担人,竟是蒲新发!原来他年轻时曾跟着父亲到江北的海门种过沙地,耳濡目染,学会了当地盛行的喊担。   快三十岁的蒲新发,正是年轻力壮,精力旺盛的阶段。眼看他的喊担声镇住了满河滩的男人,心里感到了某种的喜悦。于是他脸上洋溢着欢乐,挑着沉重的泥担,一声接一声地喊担。他随意使用不同的音节组合,加上不同的尾音,使得他的喊担音色忽高忽低,旋律或快或慢,竟使大家听得入了迷。   中午休息时,开河人纷纷取出自带的午饭,因陋就简,席地而坐,边吃边聊。这时,有几个嘉禾大队的姑娘结伴来到新发面前,跟他搭讪。他只知道其中一个是他远房的亲戚,却不知道另外一个姓樊的姑娘对他有了意思。   樊姑娘对新发的相貌很满意,对他的喊担艺术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当她听女伴说起新发的能干、忠厚、谦和等优点后,当即暗暗决定,今生就要嫁给这样的人。可樊姑娘的父母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嫁到富农家里毁了终身,跳着脚不答应。樊姑娘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用投河、上吊、喝农药来吓唬父母。最后干脆偷偷用老布被单包了她所有衣服,打成一个包袱,往肩上一背,夜里摸到蒲家宅,敲开新发家的门,说要嫁给他。这可把蒲家一家老荆门治癫痫那家医院正规小吓坏了,谁也不敢开口接受她。如果天亮了女方的父母带一帮人来,非把蒲家的三间茅屋拆了不可。再告到公安局,原有的富农分子帽子上再扣一顶诱奸妇女的帽子,这可铁定要吃官司蹲牢房的呀。于是蒲家人连说带劝,差点要给姑娘跪下了,请她回家。眼看蒲家不敢娶她,樊姑娘靠着蒲家的门框,痛哭了一场。然后,蒲家父子俩提着洋灯,当夜就把姑娘送回了家。   第二年正月里,樊姑娘出嫁了。出嫁那天,迎亲队伍吹吹打打,沿着机耕路经过蒲家宅时,新发正巧在竹林后面的油菜地里挑粪施肥。他发现迎亲队伍里的新娘子不断瞅他,心里起了疑,仔细一看,立马认出来了,就是那个樊姑娘!   尽管新发当时拒绝了樊姑娘,可她那青春、俏丽的形象却深藏在心底,就此永远也忘不了。眼见穿着一身新衣服的樊姑娘越发俏丽可爱,新发犹如五雷轰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得蹲在油菜地里,低着头,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死抠身边的泥土。坐了不多会,新发猛地立起身,紧握双拳,像只报晓的公鸡般梗着脖子,对着越走越远的迎亲队伍,一声接一声地喊:“哎唷~呜哇~呜哩~唻呀——哉!”那次,他喊得比平时更高、更亮、更卖力,将他学到的各种喊担声喊了个遍。以致迎亲的队伍走远了,走得看不见了,他闭上双眼,还是喊,直喊得泪流满面,喉咙也嘶哑了,最后瘫坐在竹林边。   后来他挑担时就再也不喊了。除非是想起那个樊姑娘,心里憋屈。   刚才那声喊担声,大概是蒲新发又想起了樊姑娘!      【四】永别了喊担声   六十年代初的《上海之春》艺术节上,曾有一首男声小合唱《社员挑河泥》迅速传遍了上海郊区:   嗳呀依哎哎,嗨依哟哎,依哎哎啊依哟。   社员挑河泥哎,   心里真欢喜哎,   扁担接扁担,   脚步一崭齐……   这首歌依然很形象地演绎了一群挑担人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开头第一句,就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喊担声。   与崇明岛隔江相望的江苏海门,曾流行过一种喜闻乐见的民间艺术,叫作海门山歌,解放后形成了海门山歌剧。其曲调大多以沙地文化中的各种喊担声为主基调,经过艺术化的演绎、归纳、提炼、升华,几乎每段咏叹调,尤其是男女对唱,总以艺术化的喊担声“哎……唷……唻……”开头,然后在喊担声中结束。   春秋时代的管仲曾说过:凡人劳其形者疲其神,悦其神者忘其形。翻译成现代文就是:身体疲劳了精神就郁闷,精神愉快了就能忘掉身体上的劳累。于是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旧上海有码头号子,嘉陵江上有川江号子,伏尔加河上有纤夫号子,黄河上有艄公号子……这些号子,是祖祖辈辈的劳动者们为了暂时忘却身体上的疲劳而创造出来的民间艺术。他们通过这些劳动号子,向苍天抗议着命运的不公,朝山川倾泻着生活的艰辛,向世人诉说着今生的辛酸。   进入八十年代,江南农村大多实行了机械化,拖拉机成了运输的主力军,几乎家家有了胶轮板车,于是,扁担渐渐退出生活,喊担声也随之成为绝响。今天,崇明岛上到处是郁郁葱葱的树林,高高低低的小楼,留守的老人衣食无忧,几乎用不着种地了。于是,尽管我整天骑着赛车,在远远近近的村庄中穿行着,寻觅着,然而,再也听不到令我向往的喊担声了。   永别了,喊担声。   共 5052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 订阅(654)收藏(654)-->评论(48)发表评论